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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穆:中国文化中理想之人的生活“yibo亿博体育官网”

发布日期:2021-11-23 15:59

本文摘要:一人生各自离开,各自有一番人生,不能向外取,也不能向外送。人有生活,草木禽兽亦各有生活,人在一般生物的生活之上应有此外身分加入,才气称之为人生。所以生活不就是人生,生活只是人生中一部门。 昨天我讲中国文化中所理想的人,一定要到场到人群中去做一人,反过来说,人不能单独做一人,一定要人与人搭挡起来才气做一人,那就须要对其他人有义务和责任,这义务和责任即是道。今天所媾和上讲差别,上讲“人道”是一个“公”的,此讲“人生”则是一个“私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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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人生各自离开,各自有一番人生,不能向外取,也不能向外送。人有生活,草木禽兽亦各有生活,人在一般生物的生活之上应有此外身分加入,才气称之为人生。所以生活不就是人生,生活只是人生中一部门。

昨天我讲中国文化中所理想的人,一定要到场到人群中去做一人,反过来说,人不能单独做一人,一定要人与人搭挡起来才气做一人,那就须要对其他人有义务和责任,这义务和责任即是道。今天所媾和上讲差别,上讲“人道”是一个“公”的,此讲“人生”则是一个“私”的。我的生活不就是你的生活,你的生活也不就是我的生活。我吃一碗饭,饱了我的肚,但不能饱你的肚。

我穿一件衣,我觉暖,你并不能也觉暖。所以生活基础是自私的,我的生活只属我小我私家,别人无法享受,这是我私人独占。不如讲人道,这是人的一种“使命”,是为着别人,为着大家的。但小我私家的生活究竟和禽兽生活有差别,其中仍该有一道,此是我今天所欲讲。

二人的生活,可分为“身生活”与“心生活”,即是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。此两种生活是相通的,身生活可以通到心生活,心生活也可通到身生活。但两者相通而不合一。身生活不即是心生活;心生活不即是身生活。

照理心生活是主,是目的;身生活是仆,是手段。没有了身生活,就不行能有心生活。但没有了心生活,身生活便失去了其意义与价值。

身生活是暂时性的,不保留的。粗浅地讲,譬如一个漏斗,水在上面倒进去,在下面漏出来,过而不留。虽然水在漏斗里经由,但不能在漏斗里停下。

饮食是身生活最基本的需要。味觉则只在舌头尖端上有一点儿刺激,舌尖对于食物的甜酸苦辣有一种感受,可是食物一到喉头,此感受就没有了。

食物吃进肚子,感受到饱,过一段时间消化了,肚子又饿了,又要再吃。你不能怕下午肚子饿,现在多吃一点,要多吃也吃不下。因此我们要一日三餐,不管你活几多年,天天总要照常吃三餐。那三餐仅是维持我们身体的存在,它自己是不保留的。

喝水解渴,停一会儿又要渴,又要喝。这种生活都只有暂时性,因此永远不会满足。这种生活又是浮浅的,没有深度。不要经教育,大家会吃,吃起来大家一样。

不能说这个民族文化高,知识高,吃时滋味也会高一点,或者可以浏览到另一种滋味。换句话说,吃的生活,是人同禽兽一样的,无多大区别。其他穿衣、住屋、行路可以依照这譬喻推去,不必逐一讲。

衣食住行以外有休息,有睡眠,一切都为保持我们身体,求健求寿。人的身体也等如一架机械,机械有作用,无意义,身体也如此。人的两眼,是我们一架大机械身体中一架小机械。

眼能看,有看的作用,但只有看,便没有意义,须把看到的反映到“心”,见了才始有意义。我和你一样的看,但反映到心上,却发生了两样的意义。

如两人一起看影戏,看平剧,看得一样清楚,但浏览却差别。大家读一本书,心上反映可有千差万别。

两耳也是一架机械,有听的作用,然而听的自己并没有意义。今天诸位都在此听我讲,有的心领神会,有的听而不闻。所以耳那架机械,也是仅有作用,没有意义的,意义在听者的心。从这讲法,我们的身体也仅是一架机械,有时这架机械不够用,或者要求这架机械发生更大的作用,才又造出其他机械来资助这架机械。

两眼近视,便戴眼镜,眼镜也是一架机械,和自己那架眼机械配合生作用。我们看电视,电视机又是一架机械,资助两眼来看原来看不到的工具。

我们听电话,电话机也是一架机械,用来增补我们那架耳机械的不足。今天科学生长日新月异,大要说来,都是为了我们的衣、食、住、行。今天这个世界,竟可说是成了一个机械世界了。从前是一个大自然的世界,在此自然世界中有一架最精最巧的机械,即是我们人的身体。

现在我们跑到多数市人多的地方去,险些看不见自然世界了,只瞥见一个机械世界。机械世界由科学生长而来,它自己也是有作用,无意义。科学愈进步,机械愈进步,机械作用越来越大,但一切只如人体的化身。身生活总是有作用、无意义;是手段、非目的。

在这方面太生长,也是一件危险的事。如一把刀,磨来愈快,作用也愈大。如使用这把刀的是一疯狂汉,或是一个半醉不醒的人,他拿了这把刀,只增加其危险性。

诸位要知,今天我们处在这样一个机械的世界里,这固然是人类一大进步,然而这边进步了,那里也得进步才好。那里是什么?就是心生活。固然诸位可以说,科学家运用偌大的智慧来缔造机械,不是一种心生活吗?这是不错的。

可是我今天不是要来讲“缔造”一架机械,乃是要来讲“使用”一架机械,这两者间可以完全差别。三身生活如漏斗,过而不留,心生活是永久性的,能积蓄,如万宝藏。诸位听我讲演,有人可以在脑子里生存三天五天,有人可以生存十年八年,在心下成了一问题,凭据此问题继续去想。

有的人可以把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以前的心生活再拿往返忆,追念到孩子时代,追念到每一个生活阶段,追念到任何琐屑细小的事。只有这种心生活,乃能为己所有,能保留,能积蓄。再多也积得下,“积”多了又能“化”,到底化成了各自一个“己”。

因此各人所保留下来的心生活各不相同,我所追念的,自然和你所追念的完全差别。我适才讲,饭吃进肚子消化了,那是消极的消;心生活能积,是努力的积。积了又能化。

我们每一人的心,从幼年到中年、暮年,一年年的履历都积着,又时时在化。这个化,自己也不知,固然别人更不知。它能把穷年累月所履历和领会积蓄起来化成一新工具。

譬如说念书,一个图书馆里的书,无论是几千几万册,险些都可装进心里,装了进去还可以拿出来,装了进去还可以化,化成为你的。念书人岂不是各有各的一套吗?适才说人的身生活与禽兽相差不多,可是心生活却与禽兽大异。

禽兽不是没有心,只是它们心的作用没有发挥出。禽兽的心,只如禽兽身上一架小机械。人的心,则逐渐生长酿成了“生的本体”,在人生中变出了一个有意义的、精神的、“心灵”的世界。中国盛行释教,释教有它一套真理,它能分析我们的身生活,分析到最后,说人生四大皆空,死生无常。

地、水、风、火都是物质的,基础没意义,仔细分析来,尽成一个“空”,所以释教劝人要挣脱此身生活。人类因不知此身生活之空义,作起了许多业。

人类有了业,便落入循环,永不得解脱。佛家要教人挣脱这一个“业”。那些话,都是真确的,有它的真理。

可是释教对人类的身生活一面是说对了,它说到人类的心生活,则有些不大对。人类生活该能从身生活过渡到心生活上去,因此人类心生活有些已凌驾了身生活而别有其意义,释教只从人类身生活上来讲人类之心生活,所以讲差了。

今天的科学家们也似乎太看重了人类的身生活,发现种种机械来增进我们身生活的作用和享受。两相对比,释教对人类身生活的看法是消极的,科学家对人类身生活的看法是努力的,而两者间都没有注意到人类身生活以上的心生活。

固然,释教的大师高僧们,也有他们一套的心生活。他的种种讲法,能使你明确身生活是空的,没有意义的。科学家们固然也有他们的一套心生活,可是诸位跑进科学家的实验室里去,便可看到他所研究的只是些物质,并不在注意到整个的人生,也没有注意到人类社会种种心生活方面的运动和问题,也正如释教中的高僧大德,只在深山寺院里讲他们的佛法,他们究竟都和实际人生有了些隔离。中国文化中关于“心生活”和“身生活”两面,接纳了一种“中庸”的看法。

释教教义和科学家们的发现,在中国文化大系统之下,两者都得要。我们对于释教,可以接受他们所说许多身生活是空的没有意义的说法。我们对于科学家,可以接受其所发现来增进身生活方面之作用和享受。

可是最重要的,应该注意我们的心生活。诸位读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读宋明理学家的书,以为他们在心的方面讲得太多,只注重精神文明。其实中国人也极重物质,更是看重此身体;因为没有此身,便不能有此心。

既然要看重身体,固然明白看重机械。因种种机械只是我们身体的化身呀!因此中国人以前也能浏览释教,现在也知重视科学,把来取精用宏,对我们所要讲的心生活都有用。中国人主要在讲“修心养性”,也许诸位会以为修心养性之学到底是空虚的,或是陈旧的,不进步的。

其实否则。身生活在求健、求寿,身体康健了更能发生作用。

长寿可以长时间有作用。但“作用”之上还该有“意义”,意义则不在身生活而只在心生活方面。四上讲所讲的“人道”,即是心生活中之意义所在。

现在不再讲这些,只就心生活讲心生活,且讲心生活之自身要求是什么?我想心生活之自身要求有两个字,一曰“安”,一曰“乐”。此两字实也如一字。安了便乐,乐了便安。

若使我心有稍微不安,自也不会乐,有稍微不乐,自也不会安。今试问:你会以为此心有时不安,有时不乐吗?这实是人人所常有。今问不安不乐原因何在?有时是受身体影响,但有时身很安而心不安,也有时身不安而心则安。

如一病人在医院,其身不安,但他可以心乐心安。一人去探望,此人身体无病,无所不安,然而看到此病人后,却心里感有不乐不安。可见身生活和心生活虽说相通,有时却绝然不是一回事。

饱食暖衣,并不能使心放心乐;节衣缩食,甚至于啼饥号寒,却反而此心能安能乐,这里我们便要讲到“条件”问题。身生活方面之条件都须求诸外,如衣、食、住、行,这些都要外在条件。科学发现就是只管为人摆设此等外在条件,使人生活得舒适。然而心生活方面安乐的条件则不在外面,而在心之自己。

禅宗故事说,二祖慧可去看达摩,讨一“放心”法。达摩说:“把心来,与你安。”慧可言下有悟,因自己心基础拿不出,又那边有不安。

他以前心不安,总像外面有许多条件使他不安,一悟之下,始知不要任何条件,心自安了。我适才讲一病人睡在医院,他虽在病中,他却心安,必是他把外界一切挣脱了。所以要求心安,必须“反求诸心”,不在外面条件。

孔子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”外面条件如此,孔子却能安能乐。此处又该特别注意那“亦”字。当知不是说吃粗米饭,喝淡水,曲肱而枕才有乐;倘处富贵情况,也一样可以乐。

使心乐的条件,不在“富贵”与“贫贱”那些外面条件上,一切全在“心”。颜渊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,回之乐也不在外面条件上。

厥后宋署理学家周濂溪告诉程明道、伊川两兄弟,教他们去寻孔、颜乐处,乐在那里?我想孔子自己说:学不厌,教不倦。其为人也,立志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。这里可见孔子乐处。颜回也自说: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欲罢不能。

这里可见颜子乐处。孟子也曾举出人生三乐,说王天下不在内,他说:怙恃俱在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

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这三乐中第一、第三两项,却须外面条件,第二项则只在己心,更不要外面任何条件。由上所说,可见求使此心得安得乐,虽不需外面条件,而在心田则自有条件。

说到此处,已接触到中国文化传统精神之主要深处。我们要再起中国文化,该在此深处有相识。五我试再讲到中国的“艺术”。“道义世界”与“机械世界”之外,另有一个“艺术世界”。

艺术在“心”“物”之间。由心透到物,尔后有艺术之发现。

譬如音乐,奏琴吹笛,都要物质。即如唱,也要用嗓子,嗓子是人身一机械,也是物质。

然而唱作声音中有心,要由心发出的声才气感感人。就听音乐的人来说,受感动的是我的心,并不是我的耳朵。乐声跑进了我的心,不仅是跑进了我的耳朵,才气使我挣脱物质世界的一切,而获得一个艺术境界,使心安乐。中国文化传统内里艺术境界之超卓,也是了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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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人生活上的最优点,在能运用一切艺术到日常生活中来,使“生活艺术化”,便也是一种心生活。纵使用饭品茗,最普通最平常的日凡人生,中国人也懂讲求。所谓讲求,不是在求吃得好、喝得好,不是在求饭好、菜好、茶好、酒好,而更要是在一饮一食中有一个“礼”。中国昔人讲的礼,其中寓有极深的艺术情味,惜乎厥后人不能在此方面作更深的研求与发挥。

即在饮膳所用的器皿上,如古铜、古陶、古瓷,其式样、其色泽、其花纹雕镂、其铭刻款识、其品质,以致其他一切,皆是一种极深的艺术体现。直到今天,此等器物险些为全世界人类所宝爱。然而其中却寓有一套中国传统的文化精神,寓有中国人心的一种极高造诣,这些都超出于技术艺能之上。

别人虽知宝爱,却不能仿造。科学上所发现的机械,作用大,但可仿造,而且一学便会。发现机械诚然要极高的心智,而制造机械则仅是一项技术,而且机械造机械,所需人力也少,而在机械中,也并不能寓有人的个性,即是说心生活并不在机械中。

至于艺术便否则,凡属艺术品,一定寓有人之“个性”。纵使模拟的艺术,依然还见有个性。

使用机械,不要个性;浏览艺术,则仍寓有个性。所以机械世界人在外;艺术世界人在内。机械无生命;而艺术有生命。

要学绘一幅画,要学拉一张琴,须得把自己生命放进去。因为它是艺术,需要从人的心灵内里再发现。每一件艺术即是一人生。须能浏览艺术,才气缔造艺术。

“艺术”与“人生”紧贴在一起。制造机械不先要经浏览,艺术差别,非经浏览不再现。如梅兰芳唱《霸王别姬》,你也来唱《霸王别姬》,你须先能浏览梅兰芳,把你自己生命先放进,然后再能唱。再唱得最像,仍与初唱者差别,因其各有个性。

机械仿造可以一模一样,无区别。这是艺术世界与机械世界之大差别所在。机械世界是偏“物”的;艺术世界是偏“心”的。机械世界在“革新”自然;艺术世界则在自然之“心灵化”。

心灵跑进自然,两者融合为一,始成艺术。天地间有高山洪流,这是天地间一大艺术。“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

智者动,仁者静。智者乐,仁者寿。”人的德性和自然融合,成为一艺术心灵与艺术人生。

中国文化精神便要把外面大“自然”和人的心田“德性”天人合一而艺术化,把自己生活投进在艺术世界中,使我们的人生成为一艺术的人生,则其心既安且乐,亦仁亦寿。又如中国人的亭园部署,只在家里庭院的一角落,辟出了一个小天地,一花一草,一亭一阁,难道艺术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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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亭阁中所陈设一桌一椅、一杯一碟、一花瓶、一竹帘,种种皆见艺术心灵。又如造一桥,修一路,皆经艺术设计。画一幅山水花鸟挂在房间,只是一株垂柳、一双飞燕、一个牛亭、一只渔船,也便如这个艺术世界就在身旁。

中国的画境,有自然必有生命,有生命必有自然。如杨柳燕子、如野村渔艇、如芦雁、如塘鸭,要以自然为境,生命为主。

今生命则安放在艺术境界中,而自得其乐。这即是中国文化精神与文化理想在艺术中之透露。我很是欢喜中国式的园林,而说不出其所以然。

有一次我在加拿大多伦多游一园林,乃是模拟中国式的,内里一棵苍松,旁栽一株稚柳。我突然心领神会,苍松愈老愈佳,稚柳愈嫩愈好,两相烘托,那是自然,而同时亦即是艺术。那自然已经由了人的心灵的培植和部署。

艺术中的自然,虽经革新,而仍见其极自然,别具匠心,而不见有斧凿痕,只见是天工。机械世界则是人“征服”了自然来供人“使用”;艺术世界乃是人“融化”进自然来供人“享受”。因此艺术似乎没有使用价值,只有享受意味。

一幅画挂在墙上,和一架电视机放在屋里,岂不大相殊异。墙上的画,可以和你心灵相通,主客如一;电视机对我们生活有作用,无意义。机械和人生中间总是有隔膜,互不通气,没有情感。

你须打开那电视机,看它所播送,始有意义价值可言。那已是凌驾机械,进入另一世界了。

但一幅画只要你旦夕凝玩,却觉意味无穷。即如你晚上上床睡觉,一副枕头上面还绣上一对鸳鸯,或一丛竹子。中国人总要把你整个日凡人生只管放在艺术境界中,而使你陶醉,而使你不自觉。

中国的平剧,也是把人生完全艺术化了而演出出来,局面图案化,行动舞蹈化,唱白音乐化,整小我私家生艺术化,而同时又是忠、孝、节、义,使人生“道义化”。台上布景愈简朴愈好,甚至于空荡荡地,这是要你挣脱一切外在条件,一切情况限制,自由自在,无入而不自得。

中国戏剧中最难说明的是锣鼓,一片喧嚷嘈杂,若论音乐,那却很像粗野,但此乃是象征着人生外面的一切。一道歌声在此喧嚷嘈杂中悠扬而起。

甚至演员跑进跑出,每一台步,每一行动,每一眼神,都和那锣鼓声无不配合。中国人生正是要在此喧嚷嘈杂的凡间中而无不艺术化。

中国舞台上的体现,极纪律,极机械,但又极自然。可见艺术世界不仅在享受,同时亦在体现。

即体现即享受;即享受即体现。岂论台上演员,即台下观众,享受中亦有体现,浏览也即是心灵的体现了。六以上说明晰中国文化中所创出之艺术世界之意义与价值。但今天则西方的机械世界大浪冲来,把我们的艺术世界冲淡突破了。

我们固不能也不应拒绝机械世界之进来,但我们仍当保留此艺术世界,要使艺术世界和机械世界再相配合,这可造成一更高的精神界,这将是中国文化更进一步之完成。今天的我们,似乎只看重了科学和机械,忽略了在科学与机械世界之后面,还该尚有一世界,那就要不得。

中国人一向讲求的“礼乐”,也是一艺术。礼乐可以陶冶人性,使人走上心生活的理想门路上去。礼乐并不与生活脱节,也不是来束缚生活,乃是把礼乐融铸到生活中间而成一种更高的人生“艺术化”与“道义化”。

西方的宗教,也必配有一套礼乐,跑进星期堂,要跪要唱。有钟声,有画像,这些都是艺术,亦都是礼乐。今天西方虽则科学蓬勃,但到底废不了宗教。

走进星期堂,弯一弯腰,唱一首诗,听一声钟,一切使人获得解脱。不要说死后灵魂上天堂,这一番星期,便已如上了天堂般。释教要空去一切,但也废不了礼乐、钟声、鼓声、膜拜、号唱,哪一样不是礼乐?进入僧人庙,也如进入耶稣教的星期堂,总是进入了一个“礼乐世界”。从前北京大学校长蔡孑民先生曾主张艺术取代宗教,艺术是不是真取代宗教呢?那是另一问题。

但艺术总可算是宗教中的一部门,而且是不行轻忽的一部门。在中国文化中,没有生长出宗教。

中国人的礼乐,乃是“宗教”与“艺术”之合一体。但厥后没有好好生长,险些把礼乐仍合并到宗教内里去,像释教与玄门,那是中国文化本所理想,未能富足体现之一缺憾。

有人说,一神教是高文化的宗教,多神教是低文化的宗教,那不外为信奉一神教者之偏见。多神教、一神教,究竟哪个高、哪个低,不是一句话可以评定。中国人信奉多神,却是艺术意味胜过了宗教意味。凌驾了人生来生长的便有宗教与科学;本原于人生来生长的便有艺术与礼乐。

有一个机械世界,同时亦该有一个艺术世界。有一个礼乐世界,同时更该有一个道义世界。中国人从前对艺术世界缔造之伟大,对道义世界特别加之以重视,今天我们希望它能再起,而一方面又须能接受机械世界,把来融和合一于中国旧有之艺术世界、礼乐世界与道义世界中,那是再起文化一个应有的前景。

艺术世界、礼乐世界、道义世界都该属于“心”世界,也可谓是精神世界。什么叫“精神”呢?凡从小我私家心里流出来的,便可叫精神。机械世界从科学家心灵缔造出来,科学也可代表一种精神,但机械造出以后,此项精神便没失于物质之内,由是用机械再造机械,不用再花许多精神。

人坐在机械旁,服侍那机械,那机械自会运动,在旁的人只要不打瞌睡便行。艺术世界差别,须不停要从心灵中缔造出来。

学唱学画、一笔一钩、一声一字,须明白要从心灵中流出。画家一幅画,作曲家一部曲,代代流传,不停摹仿,不停演奏,前代子女,此曲此画之内在精神则依然存在,这就是精神世界。

今天我在此讲话,这个课堂这许多人,都在物质世界机械世界中。可是诸位听我讲,在诸位心里发生了一个交流作用,这一交流看不见,摸不着,那就是一个精神世界。我讲这些话,也不是我一人这样讲,乃是我吸取了上世以来无穷的心,逐步儿聚集在我心里,徐徐酿成了我心之所想所悟,才把来讲出。或许此所讲,亦可传下去,递有变化。

这就上无穷,下无穷,常是存在着,流动着,变化着,这就酿成为一精神世界了。我们在身生活之外有心生活,便该在物质世界之外有精神世界。已往人的心能与现代人的心相通,上下古今融成一个“大心”。

这个大心能通天地,亘古今,而自存自在。天地没有心,人类可以帮它安上一个心。身有限,心无限。若单从物的一面讲,则空间有限,时间也有限。

若转从心的一面讲,则成为空间无限,时间也无限。从物世界过渡到心世界,那是人人可能的。若能进入此心世界,此心自安自乐。

如孝,也是一精神,“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”一切道德仁义,也全从人类心里流出。仰不愧,俯不怍,只是一心,即是一精神界。进入此精神界却人人能之。

不比艺术,还是有能有不能,纷歧定人人能在艺术世界中安身立命。所以中国人看重此道义世界与精神世界,又胜于看重艺术世界。中国昔人讲三不朽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科学家可算是立功,但科学家不是人人能做。

艺术家可算是变相的立言,那是无言之言,但也纷歧定人人能做。立德则是进入了精神世界,而是没有条件的人人能做,所以中国文化中所理想之人的生活,还是以“道义”为主要。诸位在今天,能使用机械,浏览艺术,实践道德,能使我心与古今人之心相通,而知有一精神世界之存在,那便不失为文化再起迈进向前的一条坦道了。

飞机是一架机械,诸位今天投入空军,便已生活在机械世界中。但诸位生活中,更要须知另有一艺术生活与道义生活在诸位的背后。原载《中华文化十二讲》九州出书社2011年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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